道教內丹學中的“有爲”與“無爲”[1]
2005-04
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戈國龍 摘自:第一屆國際道家學術大會論文集
一
“無爲”在內丹學中具有“修道現象學”的獨特的意義,和內丹學中的“虛靜”一樣都不是指物理學意義上的“靜止”或“不動”,它是指內丹學修煉中的一種工夫和境界。要真正理解內丹學中無爲的意義,必須先從無爲的本體論意義上瞭解它的理論背景,也就是要先瞭解“無爲”與“道”之關聯。
內丹學的無爲源自於《老子》,因內丹學各派共推崇《老子》爲根本經典,而《老子》中最先明確地提出了“道常無爲,而無不爲”、“爲學日益,爲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”的觀點,這成爲後來各家內丹學無爲思想的根本綱領。“道法自然”,“道”是自然而然,自己如此,在它之上沒有更高的東西可以效法,在它背後沒有更高的意志或主宰使之營爲,道並沒有有意識地去創生萬物、支配萬物,這即是“道”之“無爲”。但天地萬物由“道”而生,生機盎然,各得其所,這是“道”之“無不爲”。“道”並沒有特別地對個別的事物格外地關照,它沒有任何有限的具體的作爲,但正因爲如此,“道”就有無限的功能,它能保證一切事物都成就爲其自己,這就是道之“無爲而無不爲”。“爲學”是增加積極的知識,凡有所爲即有所限制,有爲即有所不爲;而“爲道”則是減損一切分別的作爲,回歸于道之無爲,無爲即無不爲。用內丹學的語言來說,爲學是有爲,是道之“順行”;爲道是無爲,是修煉之“逆行”,以返本合道。
圖 : 老子騎青牛
這就是內丹學中無爲的要旨所在,無爲就是去掉一切人的有爲造作而重返於道,入於虛靜之境界。所以最終極的無爲就是作爲內丹學修煉的最高目標的返本還源、還虛合道。但是,如同“無”有“本體之無”和“有無對待之無”兩層意義一樣,“無爲”也有兩大層面,與“本體之無”相應的是作爲最高境界的最終極的“無爲”,這個層面上的無爲是“包有無”、“超有無”的“道”之整體。與“有無對待”層面相應的是修煉過程中的“無爲”,它與“有爲”的修煉相對,在這個意義上“有爲”和“無爲”都是內丹學修煉過程中的功夫,和“性命”、“陰陽”等相對待的範疇一樣,它們存在著辯證的關係。
“爲者必敗,得者必失。我無爲無得,必無敗無失矣。”[2]有爲則與道分離,則只能是有限的、暫時的,既然修煉的目標是回歸道之無爲,爲什麽還有“有爲”之修煉呢?在《道教內丹學中“順逆”問題的現代詮釋》[3]一文中我們曾經指出“逆向修煉”與“道法自然”的辯證統一性,因爲對常人而言已經離開了“無爲”的境界,已經是在“有爲”的層次上,要返道之無爲,就必須通過一定的功夫去掉常人的“有爲”,這種“去掉有爲”的修煉也成爲另一種意義上或另一個方向上的“有爲”,這種有爲的本身當然也是不究竟的,它並不能直接達到無爲的目的,但它能排除常人的執著而有助於無爲境界的最終達成。
在有爲無爲相對待的意義上,有爲無爲也是相對的,也有“參照系”的問題,在一個層面上是有爲,在另一個層面上可能又是無爲;從一個方向上看是有爲,從另一個方向上看也許又是無爲。內丹學中有爲、無爲都有各種可能的意義,與順逆、性命、陰陽諸問題都有相應的關聯。
二
無爲意味著那個本然的、本有的,它是人的本性,本來面目,“夫所謂本者,無爲之爲心也,形骸依之以立也,其爲常而不殆也”。[4]無爲之心即是先天的、本源的與“道”相應的“本心”,它並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後天努力的結果,相反一切後天的努力都只能是有限的、部分的,是與“道”相背離的,而無爲意味著廣大的本源、意味著道的整體場域。停止一切的人爲的造作和努力,無爲就自然而然地顯現了,因此人有可能不經後天有爲的修煉而直接“悟”入無爲的境界,這是內丹學中所謂的最上一乘“頓法”,通過徑入無爲而自然達成內丹學修煉的最後目標。但對一般的人而言,他已經陷入有爲造作的狀態太深,他無法一開始就放下這些積重難返的造作欲念,以至於消除這些後天的“有爲”狀態也需要很大的努力,他必須先行轉變他已有的執著,因此他需要修行,這些修行也是一種“有爲”,但修行的“有爲”恰恰是要消除掉常人已有的執著與造作,通過有爲的修煉來開顯無爲,這就是內丹學的從有爲入無爲的“漸法”。《性命圭旨》雲:“蓋三關自有爲入無爲者,漸法也;修上一關,兼下二關者,頓法也。”[5]但頓法也就沒有任何具體的方法,是與禪相似的頓悟法門,只適用於極少數上根之人,在內丹學中只是提到有這種頓悟的可能,而其主流與特色還是漸法,萬卷丹經津津樂道的多是一套“精氣神”修煉的漸修功法體系。內丹學南宗主張先命後性,“自有作以至於無作,有爲以至於無爲”[6],這在內丹學中是更具代表性的,“蓋金丹之道,簡而不繁。以虛無爲體,以清靜爲用,有作以成其始,無爲以成其終。”[7]有爲對應於命功的修煉,無爲對應於性功的修煉,“命”更偏於有形有象的肉體的方面,對“命”的修煉也就更偏于有作有爲的功夫;“性”更偏於無形無象的精神的方面,對“性”的修煉也就更偏于無相無爲的功夫,有爲是“以術延命”以求“長生”,無爲是“以道全形”以求“無生”,《道書十二種》雲:“蓋金丹之道,一修命、一修性之道。修命之道,有作之道;修性之道,無爲之道。有作之道以術延命也,無爲之道以道全形也。”、“修命者所以長生,修性者所以無生”[8]
但如同我們在《道教內丹學中的“性命先後”問題辨析》[9]一文對性命關係所作的辯證分析那樣,有爲無爲的關係也有相應的複雜性和辯證性,只需要把那裏所論的“命”代之以“有爲”,而把“性”代之以“無爲”,就可以作同樣的分析,我們在此就沒有必要再多加論述了。這裏只從“性命合一”、“陰陽交媾”的角度,再談談與之對應的“有無互入”的問題。
“性者,太虛無垠,一靈炯炯,無中之真有也。命者,先天至精,一氣氤氳,有中之真無也。神氣相交,有無互入”[10],與“性命”、“陰陽”對應起來談“有無”,則“性”是“先天陽”而“後天陰”,是“無”中之“真有”;“命”是“後天陽”而“先天陰”,是“有”中之“真無”。內丹學的“陰陽交媾”就是性命中之真陰真陽交媾,通過取坎填離而返還於乾健之體,從有無的角度上說,亦即是“有無互入”而入於終極性的無爲境界。《悟真篇》中有“恍惚之中尋有象,杳冥之內覓真精。有無由此自相入,未見如何想得成”[11]之句,描寫在“恍惚”、“杳冥”之中進入“有無互入”時的景象,在內丹學的神氣相交、陰陽交媾的功態中,其“有”、“無”主要地不是作爲一種理論上的抽象範疇,而是有其重要的修道現象學的意義,《樂育堂語錄》有一段對此種狀態下的“有”“無”意義的描述極其生動且富哲理:
煉丹之道,始以離中之無,求坎中之有,到得陽氣萌動,然後以坎中之有會離中之無。有有無之名,必有有無之義。諸子須知陽生有象,一經採取鍛煉,渾化爲無,如此之無即虛無清淨之藥結虛無清淨之丹是。是即未生身處一輪明月也。果能徹悟本原,不落凡夫巢臼,當其有也,是無中之有;當其無也,是有中之無。雖一陽初動,活子時到,氣機似有可象,而究之心無所有,仍是先天之有,斯有真有。及藥氣歸來,汞與鉛混合爲一,雖謂之無,其實氣機之流動,又何嘗全似於無,如此之無,乃是有中之無,方爲真無。是則有也、無也,特氣機之起伏耳;而其真元則不在有無中,卻不在有無外。[12]
在“取坎填離”“有無互入”的功態中,從心之入于虛無清靜狀態而言之,可謂之“無”;就其虛靜之中氣機發動,似有可象而言之,則可謂之“有”。心之虛無使陽生有象,此乃有中之無,即真無也;氣機有象而不離虛無清靜之境,此乃無中之有,即真有也。從內在的“無爲”的境界而言是“無”,從“無爲”境界的功能妙用而言又是“有”,“無”從“神”之靈明言,“有”從“氣”之活動言,“人之靈明知覺者,即無也,神也。氤氳活動者,即有也,氣也。”[13]從“氣機之起伏”來看“有無”,還是在有無相對待的層面上來談有無,而“真元”是本源性的“道”一層次,它是超“有無”之對待的,而“有無”皆潛蘊其中,既“不在有無中”,又“不在有無外”。
三
內丹學中的“無爲”不是指任何外在的、身體的動靜與否,而是指內在的心靈的虛靜“功能態”,事實上修煉入于無爲靜境時往往會發生身體氣機的流動,而無爲之境界也可在動作應事的時候得到保持。“夫形動而心靜,神凝而迹移者,無爲也;閒居而神擾,恭默而心馳者,有爲也”[14],無爲不在於身體的行動與否而在於是否“心靜”,如果能不被外在的事物所打擾而能保持心之觀照,凝神靜心,則仍是無爲也。
“蓋心者,君之位也,以無爲臨之,則其所以動者,元神之性耳;以有爲臨之,則其所以動者,欲念之性耳……以有爲反乎無爲”[15]無爲從人的意識的能動性上講而不從客體的動靜上講,它是一種內在的精神修養,人的意識是一個可能性,它有各種可能的精神狀態,這正是修行的意思,修行無非是對人的精神狀態的能動的修正,從常人的執著自我的分別意識進入無分別的虛靜意識,用內丹學的話說就是從後天之“識神”進入先天的“元神”,識神是有爲,元神是無爲。“有爲而爲者,識神也;無爲而爲者,元神也”[16]執著於自我、欲望的分別意識就是有爲,無分別的虛靜意識就是無爲,內丹學的修煉從根本上講就是要超越常人的後天“有爲”的“識神”而返還於人的先天“無爲”的“元神”。
在內丹學中還有一個與“無爲”相應的重要的概念“無心”,“無爲”也就是“無心”而爲,“天無心而成化,地無心而産物,人無心而契道。世人所以有苦者,爲有心耳。真修之士內志清高,一塵不染,忘物忘我,合乎太虛。造化雖大,能役有形,不能役無形;陰陽雖妙,能驅有識,不能驅無識。”[17]人本來是在“道”中,但人有了後天的形體的生命就有了自我的執著與分別,就把自己孤立起來而與“道”分離,這就是“有心”而造成了人的痛苦和問題;破除對自我、對欲望的執著而“忘物忘我”、“合乎太虛”,就能“無心而契道”。《瓊館白真人集》中有一段強調“無心合道”雲:“聖人以心契之,不得已而名之曰道,是以知心即是道也。故無心則與道合,有心則與道違。惟此無之一字,包諸有而無餘,生萬物而不竭。”[18]
從內丹學的實際修煉上看,“無爲”、“無心”都是強調要進入無思無慮的虛靜功能態,只有在這種功態中才能從後天識神返先天元神,與宇宙負熵源相接通,“惟我之神既虛,則天地清和之氣自然相投”[19],入於虛無之靜境,自然與宇宙能場相通,而使生命能量昇華,産生元精元氣。“必無思無慮,一任自然之火,精方是元精,氣方是元氣”[20],內丹學強調只有在“無思無慮”的虛靜狀態之中出現的生命能量昇華才是先天性的、清靜的,否則有可能是後天的“濁精”、“濁氣”。
無心是無後天識神的分別心,但並不否定有與本源之道相應的“真心”,說無心是從主體無自我的分別心而“心合於道”的境界而言,但這種與道爲一的境界本身並不是不存在的,它恰恰是人的“真心”。“無心之心,始謂真心。真心之心,萬物一體,無分彼此。”[21]“真心”是與萬物融爲一體的無分別之心,但雖無分別仍有意識,“蓋真心無知而有覺”,“真心如太虛,中存天理,至無而至有。”[22]真心是無分別的純粹意識、覺悟意識,從其沒有任何具體的意識物件而言是“至無”,從其是全然的、無限的“虛意識”而言是“至有”。無心而有真心,亦可說爲無我而有真我,關於修煉主體的“有我無我”的問題,是內丹學中非常重要的問題,當另作專題論述。
[1] 本文据作者博士论文《道教内丹学探微》(成都:巴蜀书社,2001年8月版)第四章第二节整理而成。
[2] 《仙道正传》,《文库》本,第251页。
[3] 戈国龙:《道教内丹学中“顺逆”问题的现代诠释》,成都:《宗教学研究》,1998年第3期。
[4] 王明:《无能子校注》,中华书局1981年版,第6页。
[5] 《天元丹法》,《文库》本,第104页。
[6] 《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》,《要集》(上)第132页。
[7] 《天元丹法》,《文库》本,第88页。
[8] 刘一明:《道书十二种》,书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,第155页,第179页
[9] 戈国龙:《道教内丹学中的“性命先后”问题辨析》,北京:《中国哲学史》,2001年第4期。
[10] 《太极道诀》,《文库》本,第182页。
[11] 王沐:《悟真篇浅解》,中华书局1990年版,第102页。
[12] 《乐育堂语录》,《藏外道书》第25册,第707页。
[13] 《金丹集成》,《文库》本,第74页。
[14] 《宗玄先生玄纲论》,《正统道藏》(台湾缩印本)第39册,第31523页。
[15] 王沐:《悟真篇浅解》,中华书局1990年版,第230页。
[16] 《乐育堂语录》,《藏外道书》第25册,第704页。
[17] 《仙道正传》,《文库》本,第245页。
[18] 《琼馆白真人集》,《道藏辑要》(娄集),巴蜀书社1995年缩印本,第六册,第220页。
[19] 《乐育堂语录》,《藏外道书》第25册,第692页。
[20] 《乐育堂语录》,《藏外道书》第25册,第718页。
[21] 刘一明:《道书十二种》,书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,第185页。
[22] 《仙道正传》,《文库》本,第248页、第249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