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道德經研釋（三）
日期：1997-05
國際道家學術總會 總會長 李亨利 博士
摘錄：《道家雜誌 第8期》
上篇 體道第一 （上）
原文：
故常無欲以觀其妙。常有欲以觀其徼。
此兩者同出而異名。同謂之玄，玄之又玄，眾妙之門。
研釋：
故〔24〕常〔25〕無〔26〕，欲〔27〕以〔28〕觀〔29〕其〔30〕妙〔31〕；常
有，欲以觀其徼〔32〕。此〔33〕兩〔34〕者〔35〕，同〔36〕出〔37〕而
〔38〕異〔39〕名，同謂〔40〕之玄〔41〕，玄之又玄〔42〕，眾〔43〕妙之
門〔44〕。
注釋：
〔24〕「故」有是以的意思；是成上文之原因，而用已推言其結果的連接詞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易遇天地準，故能彌綸天地之道。」
禮曲禮 ：「故君子戒慎，不失色於人。」。
中庸曰：「故君子之道，闇然而日章；小人之道，的然而日亡。」。
但按景龍道德經碑、開元御注道德經幢、唐昭宗景福道德經碑以及數十家所載，全無此「故」字。
〔25〕「常」與註釋〔9〕同義。
〔26〕此處的「無」字，乃是上文所述的「無」，可參閱註釋〔14〕。
本文此處之句讀，仍是以宋司馬光、王安石、蘇轍及范應元諸家為準。以「常無」、「常有」作句讀斷處，已應上文；其所據在於：莊子天下篇曰：「老聃聞其風而悅之，建之已常無有。」
然王弼却以「常無欲」、「常有欲」為句；其所據在於：
老子道德經第三章曰：「常使民無知無欲。」。三十七章曰：「無名之樸，夫亦將無欲。」。五十七章曰：「我無欲而民自樸。」
呂氏春秋無欲曰：「夫無欲者，其視為天子也，與為與隸同。」
〔27〕「欲」當助動詞使用；已連下文。
老子道德經用「欲」做為連接下文的例子很多，如十五章曰：「保此道者不欲盈。」。二十九章曰：「將欲取天下而為之。」
莊子知北遊曰：「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」。
〔28〕「以」當連接詞使用；有「而」的意思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仰已觀於天文，俯以查於地理，是故名幽明之故。」。
易緯前鑿度曰：「聖人設掛以用耆。」
書經舜典：「在璿璣玉橫，已齊七政。」
然考之於古籍，諸多無此「以」字；請參閱註釋〔18〕。
〔29〕「觀」當動詞使用；有諦視、廣瞻、細看而觀照的意思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，而觀其會通，以行其典禮。」
書經益稷曰：「予欲觀古人之象。」
論語為政曰：「觀其所由。」皇疏：「廣瞻也。」
〔30〕「其」當代名詞使用。此處與下文皆是指道而言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，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。」
易緯前鑿度曰：「故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。」
中庸：「盹盹其仁，淵淵前淵，浩浩其天。」
〔31〕「妙」是指的精微奧妙的意思；當形容詞使用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神也者，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」
莊子寓言篇曰：「自吾聞子之言，九年而大妙。」
東漢荀悅申鑿曰：「理微之謂妙。」
呂氏春秋蕃曰：「所知者妙矣。」
另據戰國屈原九歌曰：「美要眇兮宜修。」三國魏、王肅書述 易經繫辭傳中：「妙萬物而為言。」使用。「眇」字；以及普陸機文賦曰：「眇眾慮而為言。」皆為古易文之「眇」字。是以「妙」、「眇」通也。另有以為應做「玅」或「杪」者。
〔32〕「徼」音ㄐㄧㄠˋ；是指的歸趣、微妙的意思。
王弼注老子道德經曰：「徼，歸終也。」。
河上公老子注曰：「徼，歸也。」
此「徼」字，據諸如及古籍之以為，可作成：
1. 唐人寫本殘捲作「徼」字。
2. 唐李約道德真經新註作「徼」字。
3. 宋黃茂才老子解作「徼」字。
〔33〕「此」只代事物之詞；相當於口語中的「這」、「這個」的意思。
易經繫辭曰傳曰：「聖人以此洗心，退藏於密。」
公羊傳僖元年曰：「此，奚斯之聲也。」
管子山國軌曰：「此若言何謂也。」
〔34〕「兩」當形容詞用；為數目名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是故易有太極，是生兩儀。」
禮中庸曰：「執其兩端。」
小學绀珠曰：「兩府、中樞、樞密。」
〔35〕「者」為人物或事的代名詞。
論語曰：「於斯三者何先?」
孟子告子曰：「為此詩者，其知道乎。」
蓋「兩者」係指「無」、「有」兩者；河上公註却指「無欲」、「有欲」兩者；王弼則是指「始」、「母」兩者。
〔36〕「同」乃是共的意思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二人同心，齊利斷金。」
詩經秦風無衣曰：「脩我戈矛，與子同仇。」
書經秦誓曰：「同心同德。」
另宋陳景元道德真經藏室篡微篇及元吳澄道德真經註都以「此兩者同」為句讀斷處，而不以「此兩者」為句。
〔37〕「出」有出或發生，產生的意思。
易經說掛傳曰：「萬物出乎震。」虞註：「出，生也。」
「同出」指的是「無」、「有」，同出於「道」的分名的意思。然王弼係指的是同出於「玄」。
〔38〕「而」係轉語詞；有然而的意思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。」
論語學而曰：「其為人也孝弟，而好犯上者鮮矣。」
孟子曰：「莫之為而為者天也。」
〔39〕「異」當形容詞用，即不同的意思。
禮儒行曰：「同弗與，異弗非也。」
管子形勢曰：「萬事之任也，異趣而同歸，古今一也。」
莊子在宥曰：「世俗之人，皆喜人之同乎己，而惡人之異於己也。」
〔40〕「謂」為名或稱呼的意思。當動詞使用。
公羊傳隱二年曰：「婦人謂嫁曰歸。」
孟子梁惠王：「謂其臺曰靈臺，謂其沼曰靈沼。」
〔41〕「玄」係指義蘊深奧、幽遠而不易理解及幽冥恍惚，難以形容的意思。
淮南子原道曰：「屢為行險，無忘玄伏。」
莊子大宗師曰：「於謳聞之玄冥。」
王弼註曰：「玄者，冥也。」
按「玄」字於清朝時，為了避聖祖玄燁諱，皆將古本「玄」字，借作「元」字，今當更正，以下仿此。
然據宋范應元老子道德經古本集註上所載，無「此兩者，同出而異名，同謂之玄」此段。
〔42〕「又」當副詞使用。表示重複的意思。
〔43〕「眾」乃指凡人、物或事之數多者而言。
禮記仲尼燕居曰：「凡眾之動得其宜。」
國語周語曰：「人三為眾。」
左傳隱四年曰：「眾叛親離。」
〔44〕「門」謂事之所由起也；猶言關鍵處。
易經繫辭傳曰：「乾坤其易之門邪?」。又曰：「道義之門。」
易緯坤鑿度曰：「坤為人門。」
淺釋：
老子首先將「無」、「有」兩者的定義的出發點不同闡述出；然後又表示「無」、「有」都是「道」的分名，它們實質上是一體而不可分明的。
其之分乃由於人們觀察宇宙天地萬物的源始即生成衍變的過程的「觀點」不同，所以以為「無」者，則窮於追究、探討天地未形時的宇宙和萬物未生時的天地氣象；以為「有」者，則積極的仰觀象於天，俯觀法於地，中視於萬物與人。
但是此兩者的觀法都太過於偏執，事實上它們彼此應該合參，方能達到「道」的真妙之處。
一般體「道」次序，皆按觀有進而觀無，再而觀無無；由觀陰陽之未分，萬物之未兆，進而觀渾沌之未鑿，天地之未判。其法則初以目觀，再而不觀之以目而以心，進而不觀之以心而以神。當達到觀而無觀，無觀而觀，觀及無觀，無觀及觀；迄乎觀亦不用，人天同冥的境界那麼距之「道」方可謂之近矣!
於是老子又說：「是以常體「無」，乃是想要以體道的方法，觀照宇宙天地萬物的源始即生成衍變的過程的精微奧妙之處。常體「有」，則是亦以體道的方法，觀照天地形成及以後所包容化生的一切物的微妙歸趣。然而此「無」和「有」實質上還是同出於「道」中，只是名稱上不同而已。不過，它們也都是義蘊深奧、悠遠而不易理解並且幽冥恍惚而難以形容的。因此再加上他們彼此相生、相制、雙照、雙冺、雙舉和同融等變化的無極、無窮，是故便成為眾玄妙的所由起的關鍵了。」
「體道第一」完
